不知是自己年纪大了，还是妈妈真的老了。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，妈妈爱上了捡废品。饮料瓶、废纸壳、旧报纸，只要看着能换钱的，她都顺手往家里带。堆得多了，就骑着她那辆破旧的小电驴，一趟一趟拉到废品站去，虽然卖不到什么钱，但她脸上始终挂着满足的笑容。

每当被我看见，我总会埋怨地问道：“妈，我们不缺吃、不缺穿的，干嘛要去捡这些？又脏又破，值不了几个钱，还把家里堆得乱糟糟的。”她也不辩驳，只是会心地笑笑说：“不用你管，我自己会收拾。”

直到有一天，我无意间刷到一段视频。说的是一家公司的老板开着豪车，帮他的老母亲拉纸皮，一边不情愿地絮叨着，一边乐呵呵地帮着往车上搬。看到这些，心里莫名地翻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歉意。

一个周末，我难得在家休息。看着楼道里堆满的快递盒、牛奶箱、瓶瓶罐罐，我没有像往常那样，而是学着妈妈的样子，一个一个整理好。吃过午饭，我对她说：“妈，楼道里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，走，我们去废品站。”她先是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，笑得像个孩子。连做饭的围裙都没来得及摘，拎起那个我一直觉得寒碜的旧布包，兴冲冲地说：“走！”

那天阳光很好，我开着车载着她，废品捆在后尾箱，鼓鼓囊囊的。从废品站回来的路上，妈妈坐在后座，把卖废品换来的不到二十块钱翻来覆去地数着。我望着后视镜，关切地说：“别数了，没几个钱。”

“再数数！”她的声音很轻，似乎在暗示着什么。“等我走了，这些还不都是你的。”

当“等我走了”四个字飘进耳朵的那一刻，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，半天说不出话来。眼眶一热，泪水止不住流了下来。

自从我成为一名监狱人民警察后的这些年，责任重了，回家的次数却少了。逢年过节，别人家团团圆圆的，而我却和同事们在值班坚守。每次打电话，妈妈从不抱怨，可我知道，挂掉电话后的那一声叹息里，藏着她多少没能说出口的牵挂。

如今我所有的成长，是父母用一辈子省吃俭用、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底气。他们没说过什么大道理，却用最朴素的方式让我明白，什么叫踏实和本分。那些被妈妈捡回来的废纸壳、饮料瓶，换来的不过是三块五块，可她就是干着像捡废品、种地卖菜、工地搬砖、挑泔水喂猪等等这些又苦又累又脏的活儿，拼凑出了我年少时的书本和三餐，以及我一直走到今天脚下的路。我忽然理解了，妈妈捡的不是废品，是她走过艰难岁月留下的习惯，是即便儿女已经长大、她依然想要为这个家再做点什么的本能。

有时候觉得幸福其实很简单——就是周末回家，帮她捆一捆纸壳，然后开车载着她，一起走在午后的阳光里。她坐在后座，念叨着今天、昨天和过往。而我，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。

趁她还在，也趁你我都还来得及。

福建省翔安监狱 伍传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