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，监控室的屏幕泛着微光。我盯着画面里安静的走廊，忽然想起《红星照耀中国》里的一段描写：红军战士翻越夹金山时，脚下是没膝的积雪，身边是倒下的战友，可没有人停下。

　　那是我重读这本书的第三个夜晚。合上书页，我忽然觉得，高墙内的日夜，和长征路上的风雪，在某个瞬间重叠了。

　　斯诺笔下的长征，不是课本上的“二万五千里”这个数字，是草地里煮皮带的炊烟，是雪山上一双冻裂的脚，是缺粮时两个人分一块干粮的沉默。没有惊天动地的口号，只有一步接一步地走。

　　而我们呢？监狱民警的工作，也没有口号。今年春节，分监区一名病犯需要紧急送社会医院。通知发出后，备勤的同志放下年夜饭的筷子就往回赶。

　　我是晚上12点去接班，心想早点去，让白班的同事早些回家，于是我提前半小时到了。结果发现，自己竟是最后一个到的。两位老同志，已经在急诊室外守着了。没有谁安排他们，就像长征路上，战士倒下时，身边的人都会本能地扶一把。

　　分监区有个罪犯，因多次违规，改造一直不顺。无期徒刑，十一年了，迟迟减刑不了。他变得沉默、消极，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。

　　我们没有放弃。不是因为制度要求，而是因为有一天巡查时，看见他对着家人的照片发呆。之后，我一次次和他谈话，一次次联系他的家人。在我和他家人的努力下，他感受到亲情与希望，开始主动改造。今年春节刚过，减为有期徒刑的裁定书终于到了。他哭了：“警官，谢谢你们没有放弃我。”

　　那一刻我明白了，长征路上，红军没有丢下任何一个走得动的人。我们的工作，也绝不能丢下任何一个愿意回头的灵魂。

　　更多的日子，没有急诊室，没有裁定书。只有清晨六点的哨声，监舍走廊一遍遍的巡查，深夜监控屏前不眨眼的目光。重复，琐碎，单调，有时连续值班到深夜，看着墙外车流人海，也会恍惚：我在这里守着，到底为了什么？

　　重读《红星照耀中国》的那几天，我找到了答案：长征路上，红军战士也不知道明天会翻哪座山，但他们知道，停下来，就没有明天了。

　　我们的工作也一样。每一次核对人数，每一次排查隐患，每一次谈心，看似微不足道，但少一次，可能就是一次事故。

　　红军的长征，在地上。翻山、过河、爬雪山、过草地，每一步都算数。我们的长征，在高墙。在监控屏的无眠里，在值班室的孤灯下，在万家团圆时我们依然在岗的背影里。

　　没有观众，没有掌声，甚至很少有人知道，高墙之内，也有一群人，日复一日走着一条属于自己的长征路。

高墙之上，警徽无声。

红星之下，我们继续前行。

来源 | 闽西监狱

作者 | 林茂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