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苑 | 他说……
来源:福建省监狱管理局 时间:2026-05-18 15:09

  他说,今晚又不能回来了。

  然后是我妈的声音:“知道了。”挂了电话,她转身去厨房把菜拨出一半,放进保温盒里。这个动作她做了三十年,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。

  我爸是监狱人民警察。小时候我填表,在父亲职业那一栏写上这六个字,觉得很长,还不如同学写的医生、老师、做生意那么利索。后来习惯了,因为每次开家长会、过生日、去游乐园,来的都只有我妈。

  高二那年我跟他大吵一架,我说你心里只有那些罪犯,你什么时候有过我们?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,什么也没说。后来妈告诉我,他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,一根接一根。

  我考上大学那年,他请假送我。在火车站,他忽然说:“爸对不起你。”我看着他,那一刻我才发现他头发白了一半。我第一次心疼地说:“没事,我懂。”他别过头去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那一刻,我的眼泪不自觉地飘散在迎面的风里。

  现在我参加工作了,慢慢开始明白。明白什么叫责任,什么叫身不由己。父亲守了那道门三十年,高墙外是万家灯火,高墙里他就是一盏灯。他错过很多,但从没错过里面任何一个需要帮助的人。

  他今年五十四了,还在值夜班。每次打电话还是那句:“今晚不回来了。”而今,我不再生气,只是说:“爸,注意身体。”

  他说:“好。”

(图片为AI生成)

  他说,他记得那道门关上的声音。

  他才十九岁,因为跟着一群人去抢便利店,判了四年零六个月。入监第一个月,他几乎不说话。吃饭、行为规范训练、学习、睡觉,像一台被设定好的机器,他觉得这辈子完了。

  带他的民警姓王,四十出头,不凶,甚至可以说和气。王警官隔三差五就把他叫到谈话室,给他倒杯水,问他最近怎么样。他一开始不搭理,后来能嗯嗯几句,再后来,不知道为什么开始说了。说他爸妈离婚,说他奶奶带他到十六岁就走了,说他在社会上混的那几年。说出来的时候,他的嗓子堵得厉害。王警官听他说完,最后说了一句:“你才十九岁,人生还长得很。”

  他当时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,但夜里翻来覆去地想,想到最后静静地哭了一场。

  后来他学了机修,拿了证。他干活细腻,王警官夸他有天赋。他从来没被夸过,脸红了一整天。刑满那天,王警官送他到门口,他忽然转过身鞠了个躬,半天才直起来。哽咽地说:“王警官,我会好好做人。”

  如今,他在一家工厂当电工,一个月六千多,租了一间小房子。他在给王警官的信里说:“王警官,我现在过得挺好,谢谢你把我当人看。”

  他说,以前觉得监狱就是关坏人的地方。

  他是个出租车司机,每天在这座城市里穿梭。家附近有一所戒备森严的监狱。每次路过,他都会下意识地踩一脚油门。

  后来他的儿子成为了一名监狱人民警察。当时,他心情复杂,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担心。儿子去报到前一天,他坐在客厅里闷了半天,最后说了一句:“那地方……安全不?”儿子笑了,说:“爸,放心吧!很安全。”

  他还是不放心。有一回儿子在监区值班,连着两天没给家里打电话,他急得嘴角起了泡。后来儿子回电话跟他说,监区有个罪犯想不开,做了两个月的思想工作,现在肯说话了,还跟他说了声谢谢。儿子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。但他听完,鼻子有点酸。想起儿子小时候胆子特别小,现在却要去开解那些“误入歧途”的人。

  打那以后,他开始对这个职业有了不一样的理解。他觉得那些穿着警服的人,把那些罪犯一点点从泥潭里拽出来,救的不只是一个人,还有背后的家庭,还有可能被伤害的普通人。

  他说:“现在路过那里,不再踩油门了。”

  所以你要问他们是谁?

  他们是父亲,是儿子,是除夕夜穿梭在高墙里的背影,是谈话室递一杯热水的陌生人,是目送你走进阳光然后转身继续值守的人。他们出现在不同人的故事里,扮演着不同的角色,但做的都是同一件事——把那些走丢的人,一个一个领回来。他们很少说苦喊累。甚至讲话都很短,短到只有几个字。

  他说,今天我值班。

  他说,出去以后好好做人。

  他说,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。

  他说,……

  来源 | 翔安监狱

  作者 | 伍传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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