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闽西，风里有了些凉意。

　　从机关到东门的那段路，我每天都要走几趟。路旁有一棵老朴树，高得出奇，枝干撑开，像谁在半空里举着一把巨大的旧伞。春天的嫩芽，夏天的浓荫，如今到了九月，叶子开始落了。

　　落叶是轻的，偶尔一片从脸颊擦过，像谁在耳边叹了口气，再寻，就寻不见了。

　　中秋近了。月亮一夜比一夜圆，挂在老朴树的枝丫间，清辉洒下来，把叶子照得银亮亮的。作为女民警，因岗位分工所限，我鲜少深入监区，可我知道那里的时辰。知道月亮升起来的时候，有人正走在巡查的路上；知道风从东边来的时候，有人正值守在铁门旁，背对着月色。我看不见他们，但老朴树下的影子却告诉我，那些脚步从未断过。

　　月亮什么都知道。它看见过太多个这样的夜晚。有人在窗前仰头，有人在灯下守着，有人正从我身边走过去，往那扇门里去。它不说话，只是照着。

　　走过老朴树下，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，落在我肩上，像是它在等我。有一回站得久了，看叶子一片一片落，忽然想起电脑里改了又改的稿子，有些字留下了，有些字删去了，干干净净，看不出前一夜的反复。

　　老朴树也在长。它把年轮一圈一圈往深处藏，风吹过时，叶子沙沙地响，像翻一本极厚的、没有字的书。闽西的秋天是丰盈的，田里的稻子低了头，山上的果子红了脸，而老朴树安安静静地落着叶子。该绿时绿，该黄时黄，该落时落，不争不抢。

　　人和树也差不多。有人在高处撑天，有人在低处扎根，有人站在明处，有人守在暗处。我把那些深夜里不曾熄灭的灯、风雨中不曾停下的脚步，一字一句记下，放进稿子里。大家的甘苦不必说，也说不尽，像月光下的影子，浓淡自知。

　　今夜月亮又圆了些。我站在老朴树下，看月光一层层铺开，铺过屋顶，铺过铁门，铺过远处的山脊线。那扇门里，有人大约也正抬头，看见的是同一轮月亮。

　　风从东边来，带着些桂花的甜。老朴树的叶子又落了两片，轻得像羽毛，落在月光里，无声无息。月光照着我，也照着那扇门。门里门外，都是同样的月色。

　　夜色渐深，我也该回家了。回头再看一眼老朴树，它的枝干在月光里黑沉沉的，像一道沉默的脊梁。我忽然觉得，它一直都在，而且，一直都会在。

来源 | 闽西监狱

作者 | 张湾